亭岗烟霞
文/垣耀
东莞多丘陵。不高。却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朋友约我去东坑彭屋村,说那里的亭岗岭有些旧迹,虽不壮观,却有味道。我们便去了。车停在山脚一户农家院前,我们沿着麻石铺的山道往上走。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像吸饱了汗的旧布,每一级都微微凹陷,像被舌头舔过的糖块。朋友说,这条路少说也走了几代人了。
转过两处弯,一座山门立在半山之上,已能望见山顶的轮廓。门旁一棵古枫,树干粗得像个固执的老人家,不肯让出半个身子。转树身苍黑,虬枝如铁,仿佛从明朝就一直站在那里,替古庙撑着半个天。朋友说,民国年间,这树下曾是过路挑夫的歇脚地,有人用炭笔在树干上写过一首打油诗。如今树皮愈合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疤,像一只闭上的眼睛。我伸手摸了摸,树皮粗糙,微微发凉。忽然想:那个用炭笔写诗的人,他的手指是否也这样摸过?他写的是什么?“出门在外”还是“月照他乡”?也许什么都没有写,只是胡乱画了一个名字,很快就被雨水冲净了。记忆就是这样,你以为留下了痕迹,其实不过是树自己长着长着就把你忘了。
山门之内,便是亭岗古庙。抬头看那横额,四字苍劲。庙分两层,上层正殿供奉七圣仙娘,左右偏殿里,金花夫人、观音大士、八仙、孔圣人,各安其位。释、道、儒、仙,凡百姓心里敬着的神祇,都挤在这座不算大的庙里受着香火。别处的名山多是僧道占了,这亭岗岭却不同。它像一间乡间的老屋,把各路神明请到一处,谁家祖宗都敬,不分彼此。
守庙的是个本地人,衣着寻常,说话慢条斯理。他告诉我,古庙建于明嘉靖年间,距今四百年了。旧时每年七月初七“七姐诞”、八月十五“大金钟戏会”,这里搭台唱戏,粤剧名班连演九本,四乡八里的人都来,灯火彻夜不熄。后来战乱,后来破旧,古庙几度被拆,数百年古迹成了瓦砾。直到一九九〇年,村里人又凑钱重建起来。
“庙是新的,”守庙人说,“但香火是旧的。”他蹲下身,指了指门槛下面一截露出来的青石。“就这一块,是从老庙剩下的。当年拆了,瓦砾填了山坳,就这一块被人捡了回来,砌在这里当门槛。”
我低头看,那截石头果然与别处不同,颜色更深,表面被香客跪拜踩磨得光滑如镜,中间微微凹陷,像一只装满了年月的手掌。我本想问:新的庙能不能装下旧的神?话到嘴边,又觉得多余。逻辑在这个地方使不上力气,像一把新尺子去量一口老井。
我向守庙人打听七圣仙娘的来历。他搔了搔头,说老辈人是这么传的。有说七圣仙娘原是七个织女星下凡,有说是从福建那边渡海过来的七位夫人,也有人说其实就是七夕节拜的“七姐”,古庙“照远不照近”,远方香客来求姻缘特别灵验。说法多得像岭南的榕树根,你在地面上看是直的,挖下去才知道弯弯绕绕不知通向哪里。
我问他觉得哪一个才对。他笑了笑,不答,只管把我面前的茶杯续满,说:“哪一个都对。求姻缘的人来了,她就保佑姻缘;求平安的人来了,她就保佑平安。神仙的事,本来就不是讲一个道理,是一个人跟一个人、一代人跟一代人的念想。”
庙里的空气混着几种味道:烛火的暖香,旧木头的陈气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、干爽的灰尘味,像是积了很多年,但没有霉。午后,阳光从花窗漏进来,打在供桌的布幔上,那一小片光摸上去居然是温的,不是灼热,是让人想把手放久一点的那种温。
供桌旁的角落里放着一只竹篮,篮底是陈年的香灰,上面搁着几个褪色的红纸包,纸包边缘已磨得起毛,字迹模糊得只剩下“平安”二字的半边。守庙人说,这是去年七夕一个年轻女子留下的,回去以后嫁了人,丈夫生意兴隆,她寄了钱来托他还愿。说完他起身去添灯油,留下我一个人对着那只没什么特别的竹篮。篮子里没有金银,只有一个“平安”的半边字,和一个守庙人不知道什么才到来的“下次”。
出庙门,小径分岔,一条通山顶,一条贴着山腰走。我们选了后者,没走多远,青砖的垛口就冒了出来。那便是半山间的廉政文化主题区了。名字是新的,样子也是新的,但走在上面,风从垛口灌进来,竟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古老的郑重。青砖砌得齐整。踩上去,脚下三尺深的土里,或许还睡着旧时庙会的碎瓷片、香炉的残足、某个挑夫遗落的铜板。这些碎屑层层叠叠,像一道被埋在地下的年夜饭,碗碎了,菜凉了,但桌子还在,碗筷还在。新砖压着旧土,旧土抱着更旧的心意。走得久了,竟觉得每一步都踩在一层一层的时光上,像翻一本倒着放的书,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名字:来过。
廉政长城依山势蜿蜒而上,不过三百来米,却因了山势的起伏,走起来颇有几分登临的意思。长城上建有烽火台,台内刻着历代文人的清廉诗句,漫不经意地读上几句,倒也不觉得是说教,反像是与古人隔着时光共坐了一回。孔子像立在四维亭前,松竹环绕,清静得很。亭是新修的,四角飞檐,朴素结实。亭柱上刻着一副对子:“礼义廉耻国之四维,松竹梅兰岭上三友”。不知是何人所撰,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,像是认真写就、认真刻上去的。不需要知道名字。在这座岭上,尽过心的人,名字倒不重要了。
我忽然觉得,古庙里的跪拜与主题区里的仰望,在本质上或许是一样的。都是人把自己从日常里拔出来,朝着一个比自己更高的东西,弯下腰,或抬起头。当然,古庙里许愿的少女,亭前驻足的公职人员,他们心里的“什么”必不相同。所求不同,所信亦有分别。但当他们同时站在同一座岭上,向着同一个方向弯下腰或抬起头,那弯腰的弧度、抬头的角度,却几乎没有分别。这让我想,文化或许不是内容,而是形式。“怎么样”里面,往往藏着比“什么”更早的东西。不必追问神存不存在,也不需纠结清官有几人。只要还有人肯在这一代人的位置上,为自己的心意找一个去处,这座岭的根脉就断不了。
半道上遇见几个老人在砍柴,肩上是粗麻绳,手里是弯把锯。我停下来,看锯齿一来一回,木屑纷纷落下。那声响细碎而密,像一万只蚕在啃同一片桑叶,落在肩上,沉得让人想弯腰。我突然想起故乡的祖父。他也曾这样上山打柴,那时我五岁,跟在他身后,捡掉落的细枝。可我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想不起祖父长什么样子了。不是全忘了,模模糊糊有个轮廓,宽额,深眼窝,笑起来眼角有很多褶子。但你要我具体说清他的鼻梁是高是矮、嘴唇是薄是厚,我竟说不上来了。只记得他的手很瘦,骨节突出,像深秋的树枝。至于他额头的皱纹究竟有几道,更是早就模糊了。他的柴刀早锈成了废铁,可那把刀的重量、木柄的温度,却比他的面孔更清晰地留在我的手心里。
记忆就是这样。人走了,留下的是器物;器物走了,留下的是声响;声响都没了,留下的是一个伸出去却再也握不住什么的姿势。此刻这把锯子的声响,像一只手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,轻轻地碰了我一下,又收了回去。
这年头,东莞早已沧海桑田,工厂林立,车马喧嚣,竟还有人上山打柴,像一幅旧画不小心嵌进了新相框里。也不知这样的景象还能留多久。但转念又想,将来孩子们读“斜阳过茅屋,郎亦采樵归”的诗句时,怕只能靠想象了。
山顶平旷。风从四面来,松针的声响细碎而密,那声音落在肩上,沉得让人想弯腰。
向西望,生态园大道笔直,像一把尺,丈量着新旧两个时代相接处那道看不见的缝隙。南面城市干道,车流如织。若把目光再放低一些,穿过车流下的水泥路面,隐约还能分辨出旧时牛车的辙痕。它们已被覆盖,但覆得很薄,像一张写满了字又被人拿修正液抹去的纸,字的痕迹透过那层白,依稀可见。赶集的人不必走了,但他们走了一辈子的路还记得自己。
寒溪河在山脚下弯了一下腰,便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它走得很慢,慢到让我想起宋人笔下的水纹,柔韧,绵长,像是用丝线绣出来的。
古人称亭岗为“东邑明珠”。我站了许久,觉得这个比喻旧了。它不是明珠,明珠太亮,太圆。它更像一块老墨,被岁月磨去了棱角,研开来,却还能写出一手的烟云。
下山时,朋友带我绕到山脚另一侧,去看觉缘庵。庵不大,藏在花木丛中,清幽得很。据载建于清光绪六年(1880)。庵堂与几间民房挨着,烟火气与檀香混在一处,倒显得格外亲切。每年四月初八浴佛节,远近信众还会来此参禅祈福。我去时庵门半掩。据资料记载,觉缘庵长期由一位法号旭明的师姑主持,活了九十多岁,已于二〇一二年仙逝,此后由其养女打理庵事。我去时正值午后,庵中人许是出门办事去了,只留一室的幽静。供桌上香灰未烬,一缕轻烟袅袅地往上升。庵门旁挂着一副简易的匾联,已有些斑驳,写的是:“觉从静处须求静,缘了尘中不染尘。”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供桌边缘,那一小块桌面被光线照着,像是从旧时光拓下来的一帧拓片,字迹隐约,却洗不掉。
离开时,暮色降临。山下亮起稀疏的灯。古庙最后一抹夕照熄灭了,像一本书合上了最后的金光。
风过岭上,松涛低语。说的什么,听不清。
声音很轻,不留神就散了。你若把耳朵贴在地上,那里面,还响着旧日的香灰,和更旧日的石头。石头沉默着,山替它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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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品:东坑镇文化服务中心
责编:曾海津
复核:董宏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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